2011年4月5日 星期二

“胡适人文讲座”之宇文所安系列演讲 资料汇总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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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人文讲座”之宇文所安系列演讲 资料汇总2010

2010-06-02 22:59:27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北大系列演讲

此讲座为北大中文系“胡适人文讲座”的首次开讲。主讲人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为美国哈佛大学詹姆斯•布莱恩•科南德特级教授、美国人文与科学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院士、美国哲学会(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成员、麦伦基金会杰出成就奖获得者。主要著作包括《孟郊与韩愈》(耶鲁1975)、《初唐诗》(耶鲁1977)、《盛唐诗》(耶鲁1980)、《传统中国诗学》(威斯康星1985)、《追忆》(哈佛1986)、《迷楼》(哈佛1989)、《中国文论》(哈佛1992)、《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评》(诺顿 1996)、《中国中古时代的终结》(斯坦福1996)、《“汉魏”诗歌的生成》(哈佛2006)、《晚唐诗》(哈佛2007),等等。
在下面的文章中,每一讲分为【概述】和【文本】两部分,第一、二、四讲的概述非我所写,已注明来源。文本都是从网上或古籍库中复制,错误在所难免,请诸位海涵。
之所以如此耗费功夫整理这些东西,是因为宇文所安对古典文本的阅读有着让人赞叹的细致,同时,他对文本有着深厚的情感与敏感。我觉得,习惯于对古典文本习焉不察的我们也应该建立起这种阅读方法和思考方式。
这样,这些美丽的文章才是“我们”“拥有”的。
这样,我们在阅读过程中才能感到“快乐”。
欢迎大家转载、推荐、学习。


【【【第一讲:快乐•拥有•命名:对北宋文化史的反思 】】】
Happiness, Ownership, Naming: Reflections on Northern Song Cultural History
2010年5月24日下午3:00
英杰交流中心阳光大厅

【【概述】】
引自:http://hi.baidu.com/zjzlffg/blog/item/9c19651ddfb5798786d6b6f4.html
重點:通過對《五柳先生傳》《六一居士傳》的對比閱讀、文本細讀,揭示兩種人生觀,同時闡明“快樂”“擁有”“命名”三個概念在其認識中的聯繫。
一.三個概念
①快樂
中國人關於“快樂”的認識有諸多來源:《論語》《孟子》《老子》《莊子》等,亦有諸多方面:樂道、樂天、樂學。
我們要回答的問題包括:What is happiness? What makes happiness?
引“孟子見梁惠王”一文,提出“獨樂”與“眾樂”的區分。(Happiness: in sharing with others/on one's own)
北宋:walking in the mount 獨樂山水→這種“獨樂”被看作一種“擁有”
②擁有
快樂依賴於擁有。
擁有/己有(My own)
對於“擁有”,我們原先擁有的話語權很薄弱,只是在資本主義、權利主義發展后得以加強。這裡我們談及的“擁有”不等於“有”。
擁有之物成爲人格的一部份:我成爲我的所有物的所有者,同時也爲所有物所擁有,兩者之間互相主宰,並趨於同化。
③命名
命名在當時雖不被關注,卻被看作獲取快樂之道。
命名可以是一種擁有:醉翁+亭子=醉翁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爲物命名,即占之爲己有。
從儒家的“正名”起,命名即一種反思行爲,它使事物變得明白可知。
二.《五柳先生傳》與《六一居士傳》
《五柳先生傳》:
稱“傳”:反諷性,不是“史”——五柳先生:無個人歷史,只有行跡,區別於陶淵明
讀書:不求甚解
飲酒:性嗜酒;期在必醉
命名:因以爲號焉
陶氏的快樂源於行爲本身。
五柳就是五柳(just there, not something defines Tao)。If the fire breaks down Tao's house, Tao still is who Tao is.
陶淵明自其所在,不受名的界定。
《六一居士傳》(1070):
稱“傳”:無關由生到死,而是關於名號的“傳”——一定程度的自我辨釋
讀書:藏書一萬卷
飲酒:常置酒一壺
命名:“六一居士”→自號“醉翁”→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醉翁:眾樂;清楚而不正確;他人亦可稱“醉翁”
六一居士:獨樂;正確而何謂也;獨一無二
歐氏的快樂源於擁有。五物非五(而是 very much),作者告訴我們六一居士有什麽(causes/conditions of happiness),而不是“他是誰”。
“六一”界定了歐陽修其人,“我”與物相互主宰,以特殊方式建構起的所在。
歐陽修關注快樂,同時試圖避免被歷史遺留。

【【文本】】
【六一居士传】
欧阳修
六一居士初谪滁山,自号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则又更号六一居士。  
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屡易其号。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因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为此名,聊以志吾之乐尔。”客曰:“其乐如何?”居士曰:“吾之乐可胜道哉!方其得意于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阅大战于涿鹿之原,未足喻其乐且适也。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其大者有二焉,轩裳圭*组劳吾形于外,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于五物哉?虽然,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恻然哀之,赐其骸骨,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庶几偿其夙愿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复笑曰:“子知轩裳圭*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于彼者已劳矣,又多忧;累于此者既佚矣,幸无患。吾其何择哉?”于是与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区区不足较也。”  
已而叹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尝用于时矣,而讫无称焉,宜去二也。壮犹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难强之筋骸,贪过分之荣禄,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负三宜去,虽无五物,其去宜矣,复何道哉!”  熙宁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传。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hào)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shì)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zhé)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zēng)不吝(lìn)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hè)穿结,箪(dān)瓢(piáo)屡空,晏(yàn)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qián)娄(lóu)之妻有言:“不戚(qī)戚于贫贱,不汲(jí)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chóu)乎?衔觞(shāng)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yú)?葛天氏之民欤?


【【【第二讲:桃花源的长官】】】
The Magistrate of Peach Blossom Sprin
2010年5月26日下午3:00
北京大学五院中文系二楼演讲厅

【【概述】】
引自:http://www.bdwm.net/bbs/bbstcon.php?board=PKUHistory&threadid=4055682
讲座是围绕与欧阳修相关的一系列文学作品就“乐”的主题展开的,欧阳修与苏东坡的对比也贯穿始终。桃花源指的是欧阳修所贬谪的滁州,而长官自然是指欧阳修。
  欧阳修与苏东坡同为至恶地而快乐,但不同之处在于前者之乐源于object,后者则是源自内心。而欧阳修与其徒曾巩相较,后者认为其师之乐因天下而非一山一水,前者则却乐于一山一水但是以天下安泰为前提的。这都多少体现了道学发展的影响。
  在欧阳修的《丰乐亭记》(1045)中,从探寻水源出发,引申至探寻快乐之原。其中回顾了唐末五代的战乱,将天下大定作为乐的基础,然而当地人却对此故事不甚了然。于是欧阳修作为刺史,成为外部世界的代表,代表帝国将被遗忘的历史重新告诉人们。至于“丰乐亭”的得名,则包含了政治对地名的需要,无地名则无帝国。因何而“乐”?帝国为之奋斗的结果。如果人民可以独自快乐,则帝国没有存在的意义,事实上他们只是帝国的一部分,因而拥有命名权的太守要将其整合到帝国之中。然而作为帝国代表的与民谐乐却在1070年的《六一居士传》中为独乐所取代,则反映退休的老者已经无需肩负帝国官员的责任和义务了。
  苏东坡作为欧阳修一挚友,初仕凤翔,相较滁州水景匮乏,但在其《喜雨亭记》中颇有调侃欧阳修的笔法(如“治”“至”之别)。文中提到“赐雨”,对于无人负责的施与者颇有一番调侃,同时也用“吾亭”直白地宣称了其所有权;
  在文章的读法,作者提到"family contexts"的概念,相信一个时期内在时间上前后相继的文本彼此之间是存在呼应关系的,比如熟悉欧阳修的《夷陵县至喜堂记》就会意识到苏东坡《喜雨亭记》中调侃前者的笔法,将其放在一起进行观察可以反应一些时代性的东西。另外关于文章的背诵,好处是熟悉材料可以随手用到,缺点是太熟悉很多重要的东西会注意不到。在欧阳修的《夷陵县至喜堂记》中提及,其上任一年始觉水之甘甜,可见重要性往往是和“远”联系在一起的,而熟悉的近的往往会被忽视,当我们去接触新鲜的材料时可能会注意到的问题,随着我们熟读背诵反而会忽视,而家族文本在这一点上也可以帮助我们反过头来回溯一些曾经没有注意到过的问题。

【【文本】】
【六一居士传】
见第一讲
【丰乐亭记】  
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远。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也,盖天下之平久矣。  
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铲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喜雨亭记】
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大小不一,示其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第三讲:缺席的石头】】】
An Account of Missing Rocks
2010年5月28日下午3:00
二教102

【【概要】】
1046年,欧阳修写了《菱溪石记》,里面透露出对“拥有”“菱溪石”的无限快乐,所谓欧阳修拥有此石,也不过是他把那块大石头放在了滁州的“旅游区”内供大家玩赏,因为在他看来,“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所以才采取了这么一个折中之策,既不收入私囊,更不弃之偏远的菱溪而不顾。最后,本心对这块石头极为珍爱的欧阳修宽慰自己说:“而好奇之土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但是,在随后他写的《集古录目序》中,欧阳修的真心显露无遗。《集古录》是现存最早的金石学著作,欧阳修雅好奇异古玩:“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并且,欧阳修赋予了自己的嗜好以无穷的力量:“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所谓“力”,无非就是权力与财力,在欧阳修看来,“力”不如“好”,“好”不如“一”,有类于孔子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苏轼同样有一篇《宝绘堂记》。在这篇文章里,宇文所安认为苏轼的“境界”超越了欧阳修,在道学家视野的修饰下,苏轼对外物有着更清醒更明晰的认知,他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明显呈现出轻视“外物”而重视“内心”的倾向,这种“享受而不占有”的态度比欧阳修乐之的态度走得更远。
但苏轼的知行显然不是合一的。在写了这篇文章后不久的1094年,苏轼就对一块石头发生了兴趣,这块石头也是苏轼亲自命名的,称为“壶中九华”,但是由于苏轼忙着迁往海南,就将这事暂时放下不顾。两年之后,苏轼从海南返回,想购置此石,却发现被一个叫郭祥正的捷足先登了,于是乎,“坡老叹息不离口”。明显与“寓意于物”的初衷不想符合。
宇文所安主要讲了这三篇文献和三首诗(都是苏轼、黄庭坚、郭祥正关于壶中九华的)。
从物质追寻精神,这是古代文人惯常的路,也是宇文所安的研究所遵循的路。


【【文本】】

【菱溪石记】
欧阳修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为人取去,而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卧于溪侧,以其难徒,故得独存。每岁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见其可怪,往往祀以为神。
菱溪,按图与经皆不载。唐会昌中,刺史李渍为《荇溪记》,云水出永阳岭,西经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无所谓荇溪者。询于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扬行密有淮南,淮人讳其嫌名,以荇为菱;理或然也。
溪旁若有遗址,云故将刘金之宅,石即刘氏之物也。金,伪吴时贵将,与行密俱起合淝,号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爱赏奇异,为儿女子之好,岂非遭逢乱世,功成志得,骄于富贵之佚欲而然邪?想其葭池台榭、奇木异草与此石称,亦一时之盛哉!今刘氏之后散为编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废兴,惜其可爱而弃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负城而近,以为滁人岁时嬉游之好。
夫物之奇者,弃没于幽远则可惜,置之耳目则爱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刘金者虽不足道,然亦可谓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岂不伟哉。及其后世,荒堙零落,至于子孙泯没而无闻,况欲长有此石乎?用此可为富贵者之戒。而好奇之土闻此石者,可以一赏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集古录目序】
欧阳修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强。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 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縆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会稽之刻石,与夫汉、魏已来圣君贤士桓碑、彝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籀篆、分隶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奇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沦摩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录》。以谓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录之。又以谓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  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庐陵欧阳修序。

【宝绘堂记】
苏轼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而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然圣人未尝发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刘备之雄才也,而好结髦;稽康之达也,而好锻炼;阮孚之放也,而好蜡屐。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而乐之终身不厌。凡物之可喜,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书与画;然至其留意而不释,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钟?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其国、凶其身,——此留意之祸也。始吾少时,尝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而自笑曰:“吾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画,岂不颠倒错谬,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复好,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复念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而其被服礼仪,学问诗书,常与寒士角。平居攘去膏梁,屏远声色,而从事于书画,作宝绘堂于私地之东,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为记,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

【壶中九华诗 并引】
苏轼
湖口人李正臣,蓄异石九峰,玲珑宛转,若窗棂然。余欲以百金买之,与仇池石为偶,方南迁,未暇也。名之曰壶中九华,且以诗识之。
 
清溪电转失云峰,梦里犹惊翠扫空。五岭莫愁千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天池水落层层见,玉女窗明睡处通。念我仇池太孤绝!百金归买小玲珑。

【追和东坡壶中九华】
黄庭坚
有人夜半持山去,顿觉浮岚暖翠空。
试问安排华屋处,何如零落乱云中。
能回赵壁人安在,已入南柯梦不通。
赖有霜钟难席卷,袖椎来听响玲珑。

【【【第四讲:悉为己有】】】
“All Mine!”
2010年5月31日下午3:00
二教205

【【概述】】
引自:http://www.bdwm.net/bbs/bbstcon.php?board=PKUHistory&threadid=4075857
首先涉及到的文本是欧阳修的《西湖悉语》(1072),将其与以白居易为代表的唐人观念做比较。在唐代无定有之观念,而在宋代的作品中却反复强调自己是在没有经得土地主人的允许而置身于别人的领地上,虽然可能由于比如欧阳修自己的社会地位而不会遭到驱逐,但是私有这个问题确实开始被意识到存在于那里。
而在之后司马光的《独乐园记》中(1073),所反应出的则是司马光纠结与传统与时代思潮之间试图为自己辩护的矛盾心理。司马光借孟子“独乐乐”、“众乐乐”等说,来表明这等王公大人、圣贤之乐不适于自己,适于自己的是贫穷无权的愚者之乐,只是各安其分追求最低限度的满足,但是讽刺的其时家有土地20亩,显然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最低限度的满足了”。适于他的不是偕众乐、与民同乐,而是一种独乐。一则笔记中提到,独乐亭于洛阳中,风景好时群众悉来游玩,守门人有日收万钱之经历。当时按惯例看门人应与园主平分收入,但司马光坚决不受,后园中又起一亭(后有传为厕所),据悉为此万钱所修。既然此亭对外开放,游人付费花钱买乐,主人却不肯受,实际上是不肯乐买乐之人之乐。而在司马光自己的记中更体现出这种矛盾:一方面是新兴价值观的反应,自己尚且乐不够更不要说与人同乐,本来被人的观光并不会给他造成实际的损失,但是这种占有的观念让他觉得别人在因园而乐时让他感觉好像受到了损失而非常不爽;另一方面则是声称园处于鄙野之处无人观光,自己不敢独专的声明,反应了传统价值判断在他身上的影响。于是在司马光的行文之中经历了赞园,到有目的的贬园,再到不得不把私人所有献出表示不敢专有的屈服状态,反应了他在新旧之间挣扎为自己辩护的窘态。颇有意味的是,之前“不受万钱”的名声进一步扩大的独乐园的影响,而本来应该对半分成的门票钱也完全化作了新亭回归到了整体之中,完全悉为司马公所有了。
  在苏舜钦的《沧浪亭记》(1045)中则省去了辩护的环节。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内,其名流传千载,但是已经历了无数次重建。去年夏天我还恰好去过那里,内部景观典雅精巧,山水相带,因地势而为园。而苏舜钦无疑因为命名与赋纪真正拥有了他。在这里拥有是指,沧浪亭为前朝古迹,苏舜钦买下后因其旧址而建,然而前朝此地之名不传而后人只知有沧浪亭,就是某种意义上苏先生对此地的拥有。在记中苏舜钦提到了购园的价格,这一点遭到欧阳修的讥讽,但是这种记载使得他不用费力去为自己的独乐辩护,本来就是自己买下的。其时苏舜钦不在官场体系之中,穷得只剩钱和文笔了,于是沧浪亭也成了游离于帝国体系之外的景观,使他可以逃避被驱逐的命运于其间,反思自己的曾经,拥有着但不是拥有的奴隶。
  之后还有涉及到《乐圃记》(1080)和沈括的《梦溪自记》(1086)。关于沈括的故事颇为神奇,早在1060年他就梦到以心向往之的地方,1077年其任宣称太守期间被一名和尚忽悠得花钱30万于京口买了一片从未看过的土地,1084年其遭流放,1086年路过京口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片地,一见之下正是早年梦中心向往之之处,随定居于此命名“梦溪”。在这里沈括似乎在强调一种“缘”的概念,获得、合法拥有与命运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纯粹是在命运的趋势下,而非基于某种制备家业的考虑。
  综合而言,宇文先生注意到这一时期“己有”的概念开始出现,并注意到这种时代的转向,之后从这一时期的文本中截取了作为考察对象的一组文本,从1045年苏舜钦官场溺人的反思,到1070年欧阳修在其基础上进一步的私有溺人的反思,再到后来的欧阳修介于新旧之间的辩护,以及之后沈括的描述。道学与商业私有两股力量几乎在同一时期成长起来,拉扯着摇摆中的时人。

【【文本】】
【游云居寺,赠穆三十六地主】
白居易
乱峰深处云居路,共蹋花行独惜春。
胜地本来无定主,大都山属爱山人。

【西湖念语】 
宋•欧阳修  
昔者王子猷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士。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颍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於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己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阵薄伎,聊佐清欢。

【独乐园记】               
司马光
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与少乐乐,不若与众乐乐”。此王公大人之乐,非贫贱所及也!孔子曰:“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颜子曰:“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此圣贤之乐,非愚者所及也。若夫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过河,不过满腹。各尽其份而安之,此乃迂叟之所乐也。 熙宁四年迂叟始家洛,六年买田二十亩于尊贤坊北关,以为园。其中为堂,聚书出五千卷,命之曰:“读书堂”。堂南有屋一区,引水北流,贯宇下。中央为沼,方深各三尺。疏水为五派,注沼中,若虎爪。自沼北伏流出北阶,悬注庭中,若象鼻。自是分而为二渠,绕庭四隅,会于西北而出。命之曰:“弄水轩”。堂北为沼,中央有岛,岛上植竹。圆若玉玦,围三丈,揽结其杪,如渔人之庐。命之曰:“钓鱼庵”。沼北横屋六楹,厚其牖茨,以御烈日。开户东出,南北列轩牖,以延凉飕。前后多植美竹,为消暑之所。命之曰:“种竹斋”。 沼东治地为百有二十畦,杂莳草药,辨其名物而揭之。畦北植竹,方若棋局。径一丈,曲其杪,交相掩以为屋。植竹于其前,夹道如步廊,皆以蔓药覆之。四周植木药为藩援,命之曰:“采药圃”。圃南为六栏,芍药、牡丹、杂花各居其二。每种止植二本,识其名状而已,不求多也。栏北为亭,命之曰:“浇花亭”。洛城距山不远,而林薄茂密,常若不得见。乃于园中筑台,构屋其上,以望万安、轩辕,至于太室。命之曰:“见山台“。 迂叟平日多处堂中读书,。上师圣人,下友群贤,窥仁义之原,探礼乐之绪。自未始有形之前,暨四达无穷之外,事物之理, 举集目前。所病者,学之未至,夫又何求于人,何待于外哉!志倦体疲,则投竿取鱼,执衽采药,决渠灌花,操斧剖竹,濯热盥手,临高纵目,逍遥相羊,唯意所适。明月时至,清风自来,行无所牵,止无所柅,耳目肺肠,悉为己有,踽踽焉、洋洋焉,不知天壤之间复有何乐可以代此也。因合而命之曰:“独乐园”。 或咎迂叟曰:“吾闻君子之乐必与人共之,今吾子独取于己,不以及人,其可乎?”迂叟谢曰:“叟愚,何得比君子?自乐恐不足,安能及人?况叟所乐者,薄陋鄙野,皆世之所弃也,虽推以与人,人且不取,岂得强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乐,则再拜而献之矣,安敢专之哉!”

【《元城先生语录》】
马永卿
“先生呼温公则曰老先生,呼荆公则曰金陵。老先生居洛,先生从之盖十年。先生于国子监之侧,得故营地,创独乐园,自伤不得与众同也。以当时君子自比伊、周、孔、孟,公乃以种竹浇花等事自比晋、唐间人,以救其弊也。独乐园子吕直者,性愚鲠,故公以直名之。有草屋两间,在园门侧。然独乐园在洛中诸园,最为简素,人以公之故,春时必游。洛中例,看园子所得茶汤钱,闭园日与主人平分之;一日,园子吕直得钱十千,肩来纳公,问其故,以众例对,曰:‘此自汝钱,可持去。’再三欲留,公怒,遂持去,回顾曰:‘只端明不爱钱者!’后十许日,公见园中新创一井亭,问之,乃前日不受十千所创也。公颇多之。”

【《洛阳名园记·獨樂園》】
李格非                
司馬温公在洛陽自號迂叟謂其園曰獨樂園園卑小不可與它園班其曰讀書堂者數十椽屋澆花亭者益小弄水種竹軒者尤小曰見山臺者高不過尋丈曰釣魚菴曰采藥圃者又特結竹杪落蕃蔓草爲之爾温公自爲之序諸亭臺詩頗行于世所以爲人欣慕者不在於園耳  

【沧浪亭记(1045)】
苏舜钦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不可得也。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右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返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真趣,不亦鄙哉!  
噫!人固动物耳。情横于内而性伏,必外寓于物而后遣。寓久则溺,以为当然;非胜是而易之,则悲而不开。惟仕宦溺人为至深。古之才哲君子,有一失而至于死者多矣,是未知所以自胜之道。予既废而获斯境,安于冲旷,不与众驱,因之复能乎内外失得之原,沃然有得,笑闵万古。尚未能忘其所寓目,用是以为胜焉!

【樂圃記】  
朱長文           
大丈夫用於世,則堯吾君,虞吾民,其膏澤流乎天下,及乎後裔,與䕫契並其名,與周召偶其功;苟不用于世,則或漁或築,或農或圃,勞乃形,逸乃心,友沮溺,肩黄綺,追嚴鄭,躡陶白,窮通雖殊,其樂一也。故不以軒冕肆其欲,不以山林喪其節。孔子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又稱:顔子在陋巷,不改其樂,可謂至徳也已。
余嘗以樂名圃,其謂是乎?始錢氏時廣陵王元璙者實守姑蘇,好治林圃,其諸子徇其所好,各因隙地而營之,為臺為沼,今城中遺址頗有存者。吾圃其一也。錢氏去國,圃為民居,更數姓矣,慶歴中,余家祖母吳夫人始構得之,先大父與叔父或游焉,或學焉,每良辰美景,則奉板輿以觀于此厥。……


【【【第五讲:回声: 读法 】】】
Echoes: Reading
2010年6月2日下午3:00
二教203
【【概说】】
在这一讲中,宇文所安主要展示了他的“文本细读法”,作为对以上讲座方法论的回应,当然,这其中也不免有“炫技”的色彩。
宇文一上来提到了《文选》,认为《文选》所展示的,更多的是一种读书法的传统,它能将古典文本与现代读者联系起来。
然后,宇文提到了对文本的两种读法:哲学阅读和文学阅读。
以《庄子·外物》的“荃者所以在鱼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为例,宇文认为如果没有最后一句“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那庄子的话无疑是一个纯正的哲学话语(White mythology),而“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这句戏谑的话则使前面的哲学话语所涉及的句子成为问题,因为这里出现了张力和矛盾。
就是说,哲学阅读是封闭性的,在其中观念可以被概括和重述;而文学阅读则充满了不确定性,引入的是“问题”,可以被不断的“重读”。涉及到北宋文本,同样有思想史的阅读和文学阅读两种路向,思想史阅读体现为经学的方法和训练,而在文学阅读中,结论与叙述往往并不匹配。
然后,宇文开始分析《石钟山记》。宇文着重分析的是这一段:
“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
宇文认为正是这一段让《石钟山记》充满了悬念和趣味,其中洋溢着恐怖的氛围和恐惧的情绪,这凸显了作者的勇敢和智慧,也让文章中的自信情绪变得饱满,如果缺乏这一段,《石钟山记》将是平淡乏味、毫无趣味的。
宇文还分析了《石钟山记》的四个“笑”,那么,“谁在笑”?
1、余固笑而不信也
2、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
3、因笑谓迈曰
4、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
可见,四个“笑”中,除了第2个为文章增添了许多色彩的怪笑,其余三者,1、4的笑是“讥笑”,3的“笑”是讲述别人不知道的知识时傲慢的笑,充分体现了苏轼的自信。
宇文承认,自己的阅读方法受到了林云铭《古文析义》的影响:
这段话没有在古籍库中查到,大意是说《石钟山记》中那一段文字的妙处。
但不同的是,林云铭试图将文本调和成一个美学整体,但是,宇文恰恰认为这种显见的文本“断裂”之处才是进行“解构性解读”的入口,而且,只有通过这个裂隙,才能达到真正的“文本统一性”。也就是说,宇文通过分析文本的外部压力,瞩目的是“文本怎么说”,而不是“文本说什么”。
然后,宇文的分析进展到对黄庭坚《松菊亭记》的解读。
黄庭坚是苏轼之后第一个重要的文学家,他饱读诗书,谙熟古文,《松菊亭记》是一个商人韩渐正请黄庭坚为自己的“松菊亭”所作的文章。在这里,黄庭坚拿自己的学问和韩渐正的资本做了交换。宇文说,“如何谋生”是文士羞于启齿的问题,但却是一个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问题。文人一般是卖文赚钱的,但在文章中他们很少写到这一点。黄庭坚的《松菊亭记》是一个例外。而且,《松菊亭记》之所以不是名篇,或许和里面提到了“商人”而不再“崇高”有关。
宇文逐段解读了这篇文章。
“期於名者入朝,期於利者適市,期於道者何之哉?反諸身而已。鍾鼓管弦以飾喜,鈇鉞干戈以飾怒,山川松菊,所以飾燕閑者哉。貴者知軒冕之不可認,而有收其餘日以就閑者矣;富者知金玉之不可守,而有收其餘力以就閑者矣。”
这段文字中有“名-朝”、“利-市”、“道-身”的三元结构。宇文说,在唐代,文人有两种选择:出或处,就是做官或做隐士;而在宋代,则有了三种选择:朝、市和道。黄庭坚直接回到了《战国策》中张仪所说的“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的思想状态。入朝为官成了追逐名声的象征,而不再是“道”的体现,“道”成了独立于政治的存在,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而且,道是超越功名、喜怒的“燕闲”,是在追逐轩冕、金钱之后幡然悔悟的憩所。
“蜀人韓漸正翁,有范蠡計然之策,有白圭猗頓之材,無所用於世,而用於其楮中,更三十年而富百倍,乃築堂於山川之間,自名松菊。以書走京師,乞記於山谷道人,山谷逌然笑曰:“韓子真知金玉之不可守,欲收其餘力而就閑者?子今將問子,斯堂之作,將以歌舞乎?將以研桑乎?”
这里,黄庭坚对韩渐正做了介绍,“无所用于世”的说法颇为触目。然后,黄庭坚询问韩渐正:“斯堂之作,將以歌舞乎?將以研桑乎?”研桑,就是数钱。黄庭坚问到,你建立松菊亭,是要在里面欣赏歌舞,还是作为进行商业活动的场所呢?
在这里,“歌舞”被赋予了丰富的意味,依照文章内容,通过一系列的替换,宇文得出了“道=歌舞”的判断。乍看起来,这是很可怪的,但往下分析,我们却能发现:即便是歌舞,也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將以歌舞,則獨歌舞而樂,不若與人樂之,與少歌舞而樂,不若與衆樂之。夫歌舞者,豈可以樂此哉?卹飢問寒以拊孤,折劵弃責以拊貧,冠婚喪葬以拊宗,補耕助歛以拊客,如是則歌舞於堂人,皆粲然相視,曰:韓正翁而能樂之乎?“
这里,黄庭坚对韩渐正的建议和孟子见梁惠王的场景极为相似。甚至,韩渐正就是梁惠王。民众见到“松菊亭”里的歌舞,就交口称赞。这种“众乐乐”的期许,使韩渐正这个有钱的商人,俨然成了地方上的周文王。这里,宇文提醒我们,在南宋时期,对中央政府的依赖慢慢转移到对地方士绅的倚重,这是极为重要的社会转型。
继而,黄庭坚继续劝说韩渐正要献身“公益”、“造福乡里”:
”此樂之情也。將以研桑,何時已哉?金玉之為好貨,怨入而悖出,多藏厚亡,它日以遺子孫,賢則損其志,愚則益其過,韓子知及此空為之哉!雖然,歌舞就閑之日,以休研桑之心,反身以期於道,豈可以無孟獻子之友哉?孟獻子以百乗之家有友五人,皆無獻子之家者也,必得無獻子之家者與之友,則仁者助施義者,助均智者,助謀勇者,助決取諸左右而有餘。使宴安而不毒,又使子弟日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賢者以成德。愚者以寡怨,於以聽隱居之松風,裛淵明之菊露,可以無愧矣。“ 
然后,宇文又分析了“成之/废之”一对概念。文本是《艮岳记》里的一段: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大梁陷,都人相與排墻避敵於壽山艮嶽之巔,時大雪新霽,丘壑林塘宛若畫本,凡天下之美,古今之勝在焉。祖秀周覽累日,咨嗟驚愕,信天下之傑觀而天造有所未盡也。明年春,復遊陽華宫,而民廢之矣。“ 
华阳宫是宋徽宗建成的供私人享乐的地方。1122年建成,三四年的时间即被弄成了废墟。与《诗经》中的“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相比,宇文说:“成之”与“废之”说明,拥有不会带来实质性的快乐,胜利属于韩渐正这样的人。


【【文本】】
【《石钟山记》】
苏轼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桴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松菊亭記》】 
黃庭堅           
期於名者入朝,期於利者適市,期於道者何之哉?反諸身而已。鍾鼓管弦以飾喜,鈇鉞干戈以飾怒,山川松菊,所以飾燕閑者哉。貴者知軒冕之不可認,而有收其餘日以就閑者矣;富者知金玉之不可守,而有收其餘力以就閑者矣。
蜀人韓漸正翁,有范蠡計然之策,有白圭猗頓之材,無所用於世,而用於其楮中,更三十年而富百倍,乃築堂於山川之間,自名松菊。以書走京師,乞記於山谷道人,山谷逌然笑曰:“韓子真知金玉之不可守,欲收其餘力而就閑者?子今將問子,斯堂之作,將以歌舞乎?將以研桑乎?”
將以歌舞,則獨歌舞而樂,不若與人樂之,與少歌舞而樂,不若與衆樂之。夫歌舞者,豈可以樂此哉?卹飢問寒以拊孤,折劵弃責以拊貧,冠婚喪葬以拊宗,補耕助歛以拊客,如是則歌舞於堂人,皆粲然相視,曰:韓正翁而能樂之乎?
此樂之情也。將以研桑,何時已哉?金玉之為好貨,怨入而悖出,多藏厚亡,它日以遺子孫,賢則損其志,愚則益其過,韓子知及此空為之哉!雖然,歌舞就閑之日,以休研桑之心,反身以期於道,豈可以無孟獻子之友哉?孟獻子以百乗之家有友五人,皆無獻子之家者也,必得無獻子之家者與之友,則仁者助施義者,助均智者,助謀勇者,助決取諸左右而有餘。使宴安而不毒,又使子弟日見所不見,聞所不聞賢者以成德。愚者以寡怨,於以聽隱居之松風,裛淵明之菊露,可以無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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